□ 雁歌（四川）

过祁连山

像草原射出的一支箭，
笔直的公路，劈开羊群与花海，
一路向西，向西。

当黄昏垂挂天边，
我手握浑圆的落日，
驾着群山，在河西走廊狂奔。
接连后退的天空啊，
是不慎遗落的一片暮色。

青海湖

银河掉落的一匹绸帕，
在人间铺展，让天空对折。

远古的潮汛从雪山探出头来，
油菜花点燃湛蓝的镜面。
鱼在天上飞，鸟在湖中游，
谁在辽阔之上，放牧不倦的白云？
谁在高原怀抱，洗亮人世的眼睛？

弯下腰，我试图拾取
那汪深不见底的高原蓝。远古的风
从祁连山吹来，绕过指间，
发出千年前，你路过的那声叹息。

在塔尔寺

一帧一帧长跪的身影，
被大金瓦殿的光芒折叠，拉伸。
白旃檀树叶，悬在檐角，
反复练习风的梵音。

十万浓荫，半墙碎影，
漫过泛黄的卷轴。
千年飞天舒卷的广袖，
轻轻托起一尊酥油花的慈悲。

钟声萦绕勾勒着寺院，一圈又一圈，
直至八座白塔的倒影，浮出掌心，
直至石头里的海，卷起褪色的王朝。
此时莲花山在我身后，收拢旷世喧嚣，
心中之莲，在万籁俱寂中冉冉升起。
如果，寺院的静寂是缓缓流淌的南川河，
而我的匍匐，不过是它偶然溅落的
一滴浪花。

茶卡盐湖

是桑田渗出的一滴泪，
还是沧海凝结的一声叹？
那些被风雨反复磨洗的镜像，
深藏茶卡万载不眠的光芒。

我行走在天空的背面，
辨不清倒影与人间，
每一步都踩响地脉，
遍地碎银，眨着星星的眼。
阳光，盐雕，铭文，
悄然敞开我的心扉，
而风，这柄锈蚀的镰刀，
正把收割的云团，运送到港湾。

连绵的雪岭，像哨兵守护左右，
给天空之镜嵌上一道银色的防线。
我掬起一捧湖光山色，
在掌心缓缓摊开，就像摊开，
一粒被生活层层裹紧的盐。

嘉峪关

乡关何处，夕阳的余晖，
洒满瓮城的雉堞，箭楼，
风化的城墙，像钝拙的刀片，
一页页，切开黄昏的苍凉。
箭孔空悬，锈迹斑斑，
是岁月残缺的一枚古币，
还是铸剑为犁望穿烽火的双眼？
时光冷峻，马背上传来陌生的乡音。

你静卧西北，如一枚印章，
镇住丝路古长城千年的沧桑。
驼铃划破大漠，黄沙漫天，
“驰命走驿”“商胡贩客”，
让月光一针针，缝入塞下边关。

芨芨草，骆驼刺，昂起倔强的头，
一座钢城，以雪水淬火。
那披挂白银的走廊，
始终站在身后，
为你撑开绵延千里的臂膀。

七彩丹霞

电闪，雷鸣，如利爪撕破夜幕，
劈开大地的胸膛，
祁连山捧出十万肝肠，
泛滥的火舌，咬住一条条生命的脐带。

粗砺的风，抡起搬运沙砾的锉刀，
将沉睡的誓言，打磨成赭红色书卷。
当彩虹之手翻开陡峭的神谕，
凝固的血迹，满是岩石的遗言。

观光车碾过阵阵喧嚣，
我们站在观景台，
如一枚枚散佚的标点，
卡在大地斑斓的册页间。
耳畔传来，亿万年前的谶语，
仿佛群山蜕皮时，喊出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