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卓（重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有些局促，双手反复摩挲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薄金。
　　“我找杜警官。”他说。
　　“你是？有什么事？”杜宏起身微笑道。
　　“杜警官，是我……程华。”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黝黑的脸上皱纹深了许多，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他走进来，站在杜宏桌前，却迟迟没有坐下。
　　杜宏绕过办公桌，拉过一把椅子：“快坐。程华？我们认识吗？”
　　程华没有坐。他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塑料袋被细心地封了口，边缘已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纸条，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圣物：“杜警官，这张借条，我欠了十年啊！抱歉抱歉！”
　　杜宏愣住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
　　那时，他刚调到派出所不久。报警电话响起时，他正在吃一碗泡面。纠纷发生在老街的出租屋，患病的年轻人小程意外损坏了邻居的物品。
　　调解室里，小程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旁边是他父亲程华，四十出头的年纪，工作服上沾着水泥灰。他不停地道歉，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一千五，一分不能少！”物主态度强硬。
　　程华的脸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两遍，总共八十三块五毛。他抬头看向杜宏，一脸的绝望。
　　“我打零工，一天八十块……孩子这病，药不能断。”他哽咽道，“能不能……再少点？”
　　杜江看了看调解记录，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小程。年轻人患有癫痫，发作时碰倒了邻居家的博古架，一件瓷器碎了。物主咬定，瓷器是清代民窑，价值不菲。
　　“这样，我找个懂行的朋友看看照片。”杜江说。他认识博物馆的老李，便拍照片发过去。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民国仿品，市价四百元左右。”物主还想争辩，杜宏正色道：“做虚假陈述要承担法律责任。四百块，合理价。”
　　最终，调解协议上写了四百元。可程华连这四百元也拿不出来。
　　“我明天一定借到……”程华声音发虚。
　　“这钱我先帮你垫上。”杜宏说。
　　程华瞪大眼睛：“杜警官，这怎么行！我不能……”
　　“谁都有难的时候。”杜宏从钱包里数出四百元，递给物主。物主撇撇嘴，接过钱走了。
　　程华执意要写借条。杜宏找来纸笔，程华却红着脸说：“杜警官，我……我不太会写字。”
　　杜宏便代他写。写完，杜宏看着借条，心里起了“小心思”。他故意没在“出借人”后面写自己的名字，只留下空白。
　　“好了。”杜宏将借条递给程华。
　　程华指着空白处说：“杜警官，您的名字……”
　　“这就是个形式，你收好就行。”杜江把借条折好，塞到程华手里，“快带孩子回去吧，天冷。”
　　程华还想说什么，杜宏已起身送客。走到门口，程华突然转身，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年，过得还好吧？”杜宏看着眼前那张泛黄的借条，轻声说。
　　程华眼眶红了：“前几年，实在是……”
　　小程的病需要长期治疗，程华打三份工，上午去工地，晚上看仓库，凌晨去批发市场帮人装卸货。有次累到咳血，也舍不得去医院。
　　后来，小程病情稳定了，在社区帮助下学了修手机的手艺。去年，他们在城乡结合部开了个小维修铺，慢慢还了大部分欠债。
　　“抱歉啊，最后才来还你的。”程华从裤兜里掏出四张百元钞票。他仔细抚平每张钞票上细微的褶皱，双手递到杜宏面前。
　　杜宏没接。他看着那张借条，发现空白处已被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杜宏”两个字。字迹笨拙，但一笔一划极认真。
　　“儿子病好后，我让他教我写的。”程华有些不好意思，“练了好多次，才敢下笔。”
　　“其实，你不必……”杜宏话没说完，手已被程华紧紧握住。
　　那是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杜宏记得十年前握过这双手，那时冰冷、颤抖，满是裂口和老茧。如今依旧粗糙，但温暖而有力。
　　“当年杜警官垫付的岂只是四百元！”程建华哽咽道，“您垫上的是对我这个陌生人的信任，托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小程现在常说，要不是杜警官，他可能就自暴自弃了。是您让他相信，这世上有人愿意无条件帮他，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杜宏眼眶发热。他从警二十多年，调解过无数纠纷，垫过钱的也不止这一次。有人还了，有人忘了。他从不计较，这是师父教他的：“穿上这身警服，心里装的就是老百姓，谁没有急难的时候？”
　　可当这份信任跨越十年时光，以如此庄重的方式回到面前时，他还是被深深触动了。
　　离开时，杜宏送程华到门口。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缓缓飘下。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它也是这样飘着叶子。
　　“杜警官，您知道吗？”程华在门口转身，“那张借条，我常拿出来看。看它一眼，就觉得日子有盼头——这世上还有人相信我，我要对得起这份相信。”
　　杜宏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些东西：一封封感谢信、几面锦旗、几枚奖章。他将那张泛黄的借条小心放入，盖上盖子。
　　铁盒不重，但他觉得，里面装着的是他从警以来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荣誉，而是信任，在平凡岗位上收获的人间真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个铁盒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