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福成(山东)
在街头大药房的门口,听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与一位推着电动车的女人交谈。
“现在毛利太少了。”男人说。
“什么毛利少?”女人问。
“感冒药降压药降糖药等好多,毛利都少,不好干!”
男人说着这些药名,我的眼前浮现着那些头晕目眩高烧不退四肢不便的病人。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两种人,一种期待着良药的救治,一种在数点着毛利的多少。
对于商家来说,计算毛利润的意义在于,如果不做该笔业务,一些资源就会被浪费或仍然会消耗,利润就会变成负值;如果做该业务,就可能盈利或减少亏损。对于效益相当好,资源利用率高的企业,完全可以忽视毛利润这个概念。
看来,这家药店的效益不好,或相当不好。
我一直认为,药店不是企业,不应该把利益放在首位的。
看来,是我错了。
这家药店的旁边是超市和物业,我知道,他们也都每天计算着毛利。
其实,我们人也一样,一天天计算着自己的毛利。
譬如交友,古人讲求的是肝胆相照,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绵长,而今的人际,更像一场热闹的集市。
酒席宴上,觥筹交错,留电话加微信,人人脸上都挂着精心调制的笑容,口里说着熨帖周到的言辞,在心里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此人有何等权势?彼人能提供何种便利?我们热衷于编织一张庞大而光鲜的“人脉”,以为这便是我们在这世间的“毛利”。
然而夜深人静,酒罢人散,那心底深处的孤寂袭来,我们才悚然一惊:这满座的“宾客”,竟无一人可以推心置腹。我们收获了一箩筐名词,却丢失了唯一能叩响心扉的知己。
即便是连那纯真美好的爱情与婚姻,也难逃这毛利的算计。
才子佳人,不再吟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纯真诗篇,取而代之的,是房产、年薪、家世的反复权衡。婚姻像极了一桩合伙的买卖,双方都竭力拿出最体面的本钱,也都睁大了眼,估量着对方能带来的红利。这结合,固然是门当户对,稳当得很,只是那爱情本身应有的、焚心蚀骨的狂热与不计得失的痴傻,那婚姻里最核心的、超越利害的恩义与联结,却像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被我们随手丢弃在算计的角落里了。
“毛利”二字,竟像一面无情的镜子,照出我们这时代一副既贪婪又惶恐的嘴脸。我们仿佛一群精于算计的商贾,终日伏在生活的账桌上,执着于那象牙或者红木材质的算盘,噼噼啪啪地,要将生命里一切的收与支,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引以为傲的,是那账面上浮着的一层亮晶晶的“毛利”。它金光闪闪,慰藉着我们那饥渴的、渴望占有的灵魂。至于那沉在底下、无声无息的“净本”,我们却常常装作看不见,或是不愿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