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惠(重庆)
我出生那年,父亲32岁。
记忆中,父亲不善言辞,憨厚老实。
不知从啥时候起,父亲开始喝上了酒,每次一小杯。父亲喝的散装酒,价格低廉。对于下酒菜,父亲是不讲究的,一碟咸菜,一个烧饼,甚至几颗干胡豆都可以下酒,逢年过节,下酒菜就会“奢侈”些。
开饭前,父亲倒上一小杯,吱地喝上一口,咂咂嘴。我趴在桌子边,很想知道酒到底是啥味道。父亲拿起根筷子蘸了一滴酒。
“惠儿,尝尝不?”我点头。
“孩子那么小,真有你的。”母亲埋怨道。“一滴酒,没事儿,你看惠儿脸上的酒窝,一定能喝酒。”父亲打趣道。
父亲把蘸了酒的筷子放我嘴里,我用舌尖舔舔,辣得我直吐舌头。
有段时间,奶奶和小妹都生了病,家里境况愈加艰难。母亲偷偷在酒里掺些水勾兑,一斤就变成两斤。
父亲喝着勾兑后的酒,辣得龇牙咧嘴。后来母亲无意中说漏了嘴,但父亲却不生气,他早就知道酒被母亲动过手脚,却不戳穿她,他知道生活的艰难母亲的不易。我暗想,长大后,一定要多挣钱,给父亲买很多好酒,不用再喝兑过白水的酒。
偶尔,父亲也会喝多一点,边喝边与母亲、奶奶拉家常,希望自己多赚几个钱,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父亲命苦,爷爷在他10岁时就去世了,奶奶含辛茹苦拉扯几个孩子。父亲13岁就去当学徒,啥活都干,尝尽生活的苦。18岁参加工作,后来和母亲相识成婚,生下我们五姊妹,用他的肩膀支撑起这个贫穷的家。
我10岁那年,母亲的铁厂垮了,奶奶突然摔倒中风瘫痪,拮据的日子雪上加霜,母亲四处打零工,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的酒壶空空如也。
记忆里,父亲醉过两次。
一次是大姐出嫁时。姐姐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帮着煮饭洗衣、照顾奶奶。后来工作了,虽然工资只有几十块钱,但大姐节衣缩食帮我们交学费、买文具。
姐姐出嫁那天,父亲喝了不少酒,眼里含泪带着欣慰的笑,为大姐找到可靠人家高兴,也为大姐吃的苦而愧疚。
还有一次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给父亲买了一瓶竹叶青瓶装酒。我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父亲接过酒杯陶醉地闻闻,喝一小口,点点头:“好酒,好酒!惠儿,以后可别买了,家里的酒挺好的。”父亲言不由衷地嗔怪道。
父亲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他是打心眼里高兴。一杯酒不知不觉就喝完了,我又给父亲倒了一杯,父亲不胜酒力,话多了起来,讲他以前吃过的苦经历的事,叮嘱我要珍惜现在的生活,要遵纪守法,好好工作。
几杯酒下肚,父亲醉了,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满足。我仔细端详父亲,他的两鬓生出了白发,清瘦的脸庞印刻出深深褶皱,我的眼角泛起泪光。
我曾陪父亲喝过一次酒,也是唯一的一次。确切的说,是父亲陪我喝酒。那年冬天,我的身体亮起红灯,工作又遭遇挫折,我的情绪十分消沉。
周末回家晚饭时,我对父亲说想喝酒。
“惠儿,你能喝?”父亲很诧异,觉察到我的情绪异常,给我倒了小半杯酒。
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火烧似的,呛得我直咳。
“惠儿,快吃口菜压压吧。”父亲连忙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吃点菜,又喝了第二口,父亲默默地陪着我喝,不知不觉,杯里的酒喝光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惠儿,遇到啥事儿了吧?说来听听。”许是酒精作用,我把压在心里的烦恼一股脑吐了出来。
“没啥大不了的,人一辈子哪能没个沟沟坎坎,把身体调养好,踏实工作,会好起来的。”在父亲耐心开导下,心情平复下来,经过一段时间休整,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父亲67岁那年,突发脑溢血晕倒,再也没有醒过来。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在父亲坟前敬上一杯酒,告诉他母亲很好,我们一家人也挺好,希望他在天堂不再那么辛苦。
那些年,父亲不知饮下了多少苦难和辛酸,在父亲与酒的故事里,我们慢慢长大,经历世间的悲欢离合,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看到父亲一生的影子,同时也读懂了父亲。酒酿造了父亲的淳朴坚韧,而父亲为我们酿造了平淡却温馨的生活,让我学会面对人生的风雨坎坷,用感恩之心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父亲如一壶老酒,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加醇厚绵长,回味无穷。这杯酒,我愿喝一辈子。
(徐光惠,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