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副刊总第876期 >2025-12-24编印

竹林悟节
刊发日期:2025-12-24 阅读次数: 作者:王历霞(重庆)  语音阅读:
  

□王历霞(重庆)
  我们走在下乡调研的路上,不觉步入一片竹林。这竹子生得挺立清秀,宝兴当地人唤作“熊猫雷竹”,据说是竹笋行业唯一被列为“国家星火计划”的项目。
  听着介绍,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仔仔细细地观察这“熊猫雷竹”与普通的竹子有何区别。只见那一根根的竹子,都一般儿的粗细,一般儿的挺直,从根到梢,一色的青绿,全无旁逸斜出的枝节,那么单纯地、固执地向着天空生长。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筛下来,光斑便成了浮动的、圆圆的碎金,洒在深厚肥沃的软土上。
  我走进这千万竿竹子中间,仰起头看。它们一棵一棵,都像是用最严苛的尺子量过、最端正的墨线弹过似的,站得那样笔挺。那竹身,浑圆而光洁,不见一个多余的疤节,只在应有的地方,生出一圈极浅淡、极齐整的环痕,这便是它的“节”了。这光景,忽然让我心里一动,无端地想起平素里在各样的场合里见过的一些人来。他们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暾的笑容,看着亮晶晶,底下却是摸不透的深浅。他们说话总是圆融,听着入耳,却品不出真味。他们是没有“节”的,像一截藕,中间可以任由八面的来风穿过,自己却空落落的,寻不着一点坚实的所在。风从东边来,他们便柔顺地倒向东;风从西边来,他们又谦和地倾向西。左右总是逢源,只是独独失了自己。
  这念头一生,更不由牵出一些古旧的身影来,那是书页间挺立了千年的脊梁。我仿佛看见屈原,披散着头发,在汨罗江边行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夫见了,劝他道:“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这话,是何等的“通达”,何等的“聪明”!然而屈子只是摇头,他的回答,像一块投入浊流的巨石,激越而沉痛:“宁赴湘流,葬身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他是有“节”的,那节便是他心中不容折辱的“皓皓之白”。
  一阵山风拂过,整片竹林忽然簌簌地响了起来,彷佛是从那每一竿竹子的骨节里迸发出来的吟啸。我猛然悟得,这竹子的“节”,就是它力量的源泉。
  当地人告诉我们,这“熊猫雷竹”一年四季皆可产笋,能带动当地群众增收。我忽然听见“啵啵啵”的一阵声音,彷佛看见一个一个雷笋挣脱了褐色的笋壳,露出象牙般润泽的身子,嘴边似乎也弥漫着脆生生的、清炒的笋香了。
  赶紧吞一吞口水,转移一下视线,俯身拾起一片泥土上枯黄的竹叶。我对着光,只见那叶脉一根根,清晰而有力,从主梗出发,笔直地通向叶缘。我顺手把它轻轻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
  “熊猫雷竹”依旧立在那里,静默地,仿佛一群无言的君子。这一趟下乡,所要调研的工作,似乎还未开始,心里却好像已被这清冽的竹林之水洗涤过一番,分外地明澈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