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宗然(重庆)
“初见”不是眼底的惊鸿一瞥,而是心灵与天地万物的深度相拥。当我们卸下惯有的审视,以放松的心态融入一方山水,用心感受当地特色文化,与其灵魂的相遇,才是真正的“初见”。我与宜宾李庄的相逢,像是这样一场迟来的、直抵灵魂的“初恋”。
心念李庄已有两年之久。这份牵挂,既来源于李庄古镇的宣传推广,也源自友人归来后的不绝称赞,而真正让我魂牵梦萦的,是烽火岁月里那十六字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战火纷飞的年代,这座位于长江边上、面积不大的小镇,何以有如此胸襟去主动邀请并接纳流亡的学者?究竟怀着怎样的赤诚之心?无数个疑问在心头萦绕,终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化作奔赴的脚步。
抵达时,李庄刚从沉梦中苏醒。天色微茫如淡墨初展,远山隐在朦胧里,长江静默如思。旅途的疲惫,被一碗地道的宜宾燃面悄然消解。粗瓷碗里,油亮的面条裹着香脆的花生碎与鲜美的芽菜,红油的热烈与葱花的鲜嫩在舌尖交织,暖意瞬间驱散周身疲惫。饱腹后踱至店旁观景台,近处湿地芦苇疯长,泼洒出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这里的时光是舒缓的,仿佛被江水浸润得柔软,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节奏。
“叽!叽!”几声清亮的鸟鸣传入耳中。循声而去,一条石子小径隐于芦苇深处。苇秆高高举过头顶,油亮的细叶强劲有力,精神奕奕。我的脚步惊起一群鸟雀,大多倏地钻入苇丛,也有胆大的白鹡鸰,身着黑白“礼服”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上,偷偷观察我的动向;几只圆滚滚的棕褐色“土画眉”,正憨态可掬地啄食草籽,让人忍俊不禁。小径旁,野生扁豆的藤蔓缠着灌木,紫色小花星星点点,几个农人正俯身采摘,为这片静谧添上了几分鲜活,让我这久居樊笼之人,生出了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古镇码头边,渡船静静停泊,等待出行的人们。慧光寺沉厚的钟声缓缓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下敲进心湖深处。路过一家老槽坊,竹簸箕与晾堂里堆满了酒糟,高粱与稻壳混合成浅橘色的颗粒,醇厚的粮香在空气中弥漫。
真正让我凝神驻足的,是张家祠堂。或许因同姓的缘分,跨进门槛的瞬间,竟生出几分归家的亲近。这处典型的合院建筑,穿斗梁架规整大气,木雕花窗工艺精湛。门楣上“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的匾额庄严肃穆。谁能想到,这座供奉着张氏先祖牌位、承载着家族血脉的祠堂,曾在1940年做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彼时,抗战烽火愈燃愈烈,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携数千箱国之瑰宝辗转迁徙,前路茫茫。危急关头,张家祠堂族人毅然将祖先牌位恭敬迁移,腾出屋舍,化作文物库房与学者们的办公用地。
不仅如此,李庄百姓省出口粮为流亡学者果腹,凑出柴火为他们驱寒,抱来棉被为他们取暖。那些终日与泥土打交道的农人,或许读不懂青铜甲骨上的古老铭文,却深知这些人与物是民族的根脉、文明的火种。
陈列室里,贴着当年封条的旧木箱静静伫立,仿佛仍带着迁徙路上的风尘。我漫步在学者们曾日夜踱步的青石板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梁柱,却分明触到了滚烫的温度。那是困顿中接纳苦难的宽广胸怀,是舍“小家”为“大家”的决绝。这份“舍得”,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而是长江千年滋养的风骨,是文脉代代沉淀的本能。正是这份本能,让当时仅三千人的小镇,慷慨容纳了上万文人学子,在风雨如晦的年代,奇迹般地托举起一个民族的文化星火。李庄也因此与重庆沙坪坝、成都华西坝等地并称战时四川“四大学坝”,名垂青史。
在一家新开的美术馆里,巨幅画作《万里长江第一城》扑面而来。画家以酣畅笔墨,将山川形态与文脉流转描绘得淋漓尽致,这是他为此次展览倾力创作的精品。《江山万里图》与《台湾胜览图》并列悬挂,长江的奔腾咆哮与宝岛的秀润温婉遥遥呼应,尽显家国情怀。《哪吒的前世今生》系列绘画,将传统水墨与AR技术巧妙融合,立于画前,用手机扫描就可以观看动画视频。画中的风火轮仿佛真的转动起来,混天绫似要冲破画框。这不正是李庄“海纳百川,容故纳新”精神的生动写照吗?
暮色渐浓,月亮田景区的仿古建筑灯火次第点亮,倒映在水中,舟楫轻摇,恍若仙境。原计划当日返回的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李庄的人文和情怀,哪里是一天就能读懂的呢?宿在古镇的旧宅民宿,盯着木架床的繁琐雕饰,我满心都是对第二天的期待。
我要去同济大学旧址默念“同舟共济”的箴言,还要去品读“若同济,英长在;如李庄,国不亡”的铿锵誓言;还想去探寻这份精神如何跨越海峡,化作台湾大学“敦品、励学、爱国、爱人”的校训,延续着血脉相连的文化基因……
李庄,是一个让人心生向往、来了便不愿离去的地方。这场“初恋”,我的眼眸看见了古镇的山水景致,而我的心灵,却被那十六字电文照亮,被这片土地的温厚与坚韧深深震撼。在与李庄的精神共鸣中,我完成了一次对“家国情怀”与“文化传承”的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