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历霞(重庆)
邮亭站台,在幼时的记忆里,还是很熟悉的。
我家住在大足龙水镇,七八十年代,父亲便顺应时代潮流,从剪刀厂离职下海从事龙水五金销售。父亲为人踏实、吃苦耐劳,生意一向定单不断。那时总能感觉到家里的空气里也浮着铁器特有的、带着些许油香的凛冽气味。龙水五金远销海内外,产品能走出去,就靠邮亭那两条永无止境般伸向远方的锃亮铁轨和沉默地承接着南来北往的绿皮火车。
父亲的一生,似乎也同这站台与火车纠缠着,分拆不开。每每在交易会接到的大额定单,父亲都会组织货源,把那些由大足龙水匠人精心打制的剪刀、小刀、锁头用厚实的桑皮纸仔细包裹,排列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扎结实,再用竹筐篓装妥帖。我就伏在柜台边做功课,边在一旁看着他。父亲的动手能力很强,只见他不疾不徐,很专注很用力。阳光透过店铺的柜台面,落在他微驼的背上,也落在他困扎货物的那双沾着些许防锈油的手上。每每看到,心里便觉得异常安稳。
有很多次,我爱跟着父亲去邮亭火车站台,看着他与站台上那位老搬运工交代,看着老搬运工把一筐一筐的货物稳妥地安置在储备车厢的角落里,还看着那一班班装着货物的列车里在邮亭小站准时停靠、又准时开走,还看到父亲在目送着火车开走后的期盼和安然,因为,这所有的努力,都关系着我们的幸福生活。
在与龙水五金打交道的岁月里,常常听到父亲给我们讲:“咱们龙水的五金,看似不起眼,却是家家户户都离不了的,他们能借着这火车,走到天南地北去,走进千家万户的烟火日子里。他们的家里,或许正缺一把好使的剪刀,裁衣裳,剪线头;或许正缺一把快当的菜刀,切姜末,剁肉馅。别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把小刀,刀身匀净,开合自如,用上许多年,也不会松动;一把锁,机关巧妙,簧片有力,这可是我们龙水五金独有的哦。”孩童的我们常常静静地听着,想着通过那些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里的火车,有母亲在用我们龙水的剪刀为女儿裁制新衣,有父亲在用我们龙水的菜刀为归家的游子准备晚饭。那些经由父亲之手寄出的五金,像一颗颗种子,在远方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维系着生活的脉络。
而今,我也到了父亲当年的岁数。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邮亭小站早已不复旧观,替代的是气派的呼啸着一闪而过的高铁。父亲的那间老铺,也早已隐入历史的尘烟里。可我的脑海里仿佛总还能听见那记忆深处悠长的汽笛,诉说着那些关于邮亭驿站、绿皮火车与龙水五金和温情家庭之间的故事。或许,在某个远方,那些经由父亲之手的五金,依然在发挥着它们的光和热——剪刀裁出衣裳,菜刀切出滋味,锁头守护安宁。而父亲与邮亭驿站的故事,也像龙水五金般,历经时光打磨,永远镌刻在了岁月长河的最深处。